图片注释:小勤老师(左三)和实验室的博士后们在蒙大拿 落基山脉最高峰Lone Peak. 2006

对科学的热爱

采访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王小勤教授

   
     
    采访者:李楠,周路方;撰稿:李楠

 

“我现在在你们看来似乎是*功成名就*,其实不是,我现在所面临的挑战和我十年前做助理教授时所面临的挑战是一样的大,不只是要发表文章,要发表很好的工作,还要发表有长远影响力的工作,并不是每个人的成就曲线在做了终生教授之后都一定要达到饱和。”

 

上两周跟小勤老师约采访的事儿,他很爽快的就答应了。于是十二月十九日下午一点钟,我和路方如约来到他的办公室。我们一进门才意识到这其实还是一次新老JHMI-CSSA联谊会主席的碰面会:小勤老师在八六年到霍普金斯就读博士的时候曾任我们JHMI-CSSA的主席呢,那么就是二十年前的今天了。二十年後的今天我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是否能够象面前坐着的这位小勤老师一样,事业有成,却依然淡定自若,谦逊可亲?这个看起来怎么都不像个大教授的,被学生们亲切称为小勤老师的人,是怎么从一个电子领域转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神经生理领域,并且做出一番成就的呢?在大学毕业后来美的这二十年里他经过怎样的考验,是否也曾跟我们现在一样迷茫?是什么使他能够坚定地走到今天,而依然对他的科研事业满腔热忱?

小时候我其实最想做的是数学家

期刊:您刚开始是学电子出身的,怎么会转到生物领域的呢?

小勤老师:“小时候我其实最想做的是数学家。我的第一志愿是想做数学家的。我的数理基础很扎实,数学科目从来没有拿过A以下的分数,在中国和美国都一样。后来没有学纯数学,是因为高中毕业后下乡插队当知青,几年后才有机会上大学。大学学了无线电,就是现在的电子工程系下面的专业。我的毕业设计是雷达信号检测。到美国在密西根大学攻读电子系硕士的时候,我就发现我对信号处理的兴趣已经减弱,觉得没有很大的挑战性,反而是旁听了几门生物类的课程后对神经科学发生了兴趣。记得那时候神经科学课上讲到离子通道的Hodgkin-Huxley model,当时就很震惊,原来人体内的电信号那么奥妙。在硕士毕业之后我就没有继续往电子工程方向走下去,而是给当时美国生物医学工程前五名的研究生院递了申请,尽管如果继续走电子方向会相对容易得多。当时的霍普金斯生物医学工程系就是排名第一,每年只招四个博士研究生,听觉神经生理方面那时候就已经很出色。”

期刊:从电子到生物这个转变是要有很大困难的,而做生物实验的同学都知道科研周期长又不容易出结果,您是怎么克服这些的?

小勤老师:“博士期间,我开始做的也只是数学建模,学工程的到生物领域最直接最自然的是做数学建模,我对从没做过的生物实验也有畏惧。我的生物知识都是来霍普金斯之后才学的,转方向总是有困难的。后来在实验室学习电生理实验,越发感觉到数学建模的凡尘乏味,就投入更多精力到自己感兴趣的实验上。所以在我博士毕业的时候我已经很清楚我想做的是什么。我要做的研究工作是以神经生理实验为主,以数学建模为辅。因此我在毕业后找博士后工作的时候就着重找听觉神经方面以实验为重的实验室。在读博士期间我积累了很好的实验基础,很容易就进入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神经生理实验室。”

“这一系列的关键都在于对科学研究的兴趣,你要绝对热爱一个东西才能做下去。就算是今天,即使以电子工程背景可以在微软等大公司找到很高的职位和薪水,我也都不会感兴趣,我很喜欢现在科研的这一块儿,我觉得这是最快乐的事情。学术研究不是一个职业,而是一个爱好,如果你觉得是非做不可的,这样做下来才不会觉得那么辛苦,而是很坦然很快乐。”

期刊:看来您从学生到搏后到受聘教授职位似乎都步步为营,很有先见之明?哪几步您认为是您事业的转折点?

小勤老师:“不能说是先见之明吧,太玄。主要是自己要主动。这和做科学的概念是一致的,路是人走出来的,问题是你提出来的,没有人把事情摆到你面前。我做事情的时候,都会想到下一步要做什么。我在做博士生的时候原本是想读完书之后回国去做学问,而当时国内没有好的实验环境,我觉得必须要能够自己做实验才可以。所以我选择在实验上多下工夫。在做博士后选实验室的时候,我觉得在当时很多人都没有涉足的听觉大脑皮层方向很有研究潜力,于是选择了旧金山的那个实验室,虽然他们主要做触觉领域的研究,但也做一部分我所感兴趣的听觉领域的研究,关键是他们有在我比较感兴趣的大脑皮层方面上的研究。在找教职工作的时候,我就很清楚的提出我的研究计划将集中在听觉大脑皮层上。这些奠定了以后我的研究方向,乃至现在我实验室的主要方向。做学术定目标,是可以达得到的。”

“转折点呢,一个是前面提到的研究方向从电子工程到听觉神经生理研究的转换,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可以说是个根本性的转折。另一点就是在博士后期间的工作。要选对实验室,对做研究生比较合适的实验室不一定是适合做博士后的实验室。研究生需要一个技术基础很好的实验室,而博士后工作则需要一个独立研究层次更高和创新性强的实验室。做博士后期间压力很大。关键要摆好心态。这一点二十年前是这样的,现在也是这样的。一个人的研究热情遵循一定的时间曲线,可能在他刚收到博士录取通知的时候曲线达到最高峰值,当做实验遇到挫折时曲线下滑,这个曲线的最低点会出现在博士后工作两三年后还没有拿到教职之前。比如此时应该在领域内有些好的结果发表,但实验结果经常会不尽人意。另外这个时期还有来自家庭以及其他方面的压力,可以说是黎明前的黑暗,如果你要走学术路线,这才是一切的开始,只要你挺过来,就很光明了。

热情和创造力

期刊:您说的做学术研究实现目标做出成就并不是很玄的东西,可以达到的,可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非常不容易,对于我们这些来美国读书的中国学生您有什么建议呢?

小勤老师:“这起码需要两点,第一个就是热爱。我对我的学生都这样讲,在你博士毕业的时候,不要急着做博士后,如果你觉得自己真的要做学问,真的很喜欢做,在美国这个大环境下,你把它作为一个爱好,而不是一个职业,你就会很投入,其他的都不是问题。最痛苦的其实不是实验失败,最痛苦的是别人不允许你做喜欢的事情,权利被剥夺了才是真正的痛苦。而现在的环境是,你有选择做你真正热爱的事业的机会。对做科学工作来讲,光是喜欢还不够,你必须热爱它。这一点在国内教育还强调得不够,这在我们从大陆来的学生中体现得比较深,出国对很多人来讲只是一个发展的机会,并不一定是要做学问的。”

“第二点是自己要有想法。光是聪明还不够,应该有一定的智慧。要有一定的悟性,或者说创新能力。对于自己的研究方向,一定要有个很长远的认识。今后要做什么都应该很清楚的在你的头脑里。所有的东西、资源都在你手上,你要主动去想去做,不会有谁来告诉你。”

期刊:那么作为教授呢,从助理教授开始这些年,已经没有人能够给你支持建议,有没有时候觉得无助迷茫?

小勤:“我倒没有这样的时候,不管是助理教授还是现在,因为我喜欢想问题。你知道我经常出差,出差的一个好处是什么,你们猜不到,我坐飞机的时候就能够有很清静的环境去想更大的问题,比如某个研究想法是否可行等等。人们在不同的时间段精力需要集中在不同的地方,做学生的时候学会怎么做事情,做博士后的时候学会在老师的指点下规划事情,做教授的时候则是完全独立的。创新能力很重要,几乎没有一个固定的规律去遵循。很多时候成功不是偶然的,在你努力去摸索的同时,要学会从别人的成功经验中学习,但又不是跟着别人的思路走,做别人做过的事情。”

“做助理教授的时候,就有人问,你如果拿不到Tenure(终生教授)怎么办?这个问题是无法回答的。生活中很多事情不可以一开始的时候就想到如果失败了怎么办?有些东西需要铤而走险。要相信只要你努力做,都是可以做得到。”

关注国内发展

期刊:听说您现在还是清华大学的长江学者客座教授,您和国内有哪些合作或者计划么?

小勤:“对。跟清华我目前主要是教育方面的合作。我每年会回去讲一些课,并且结合国内外的教育方式,对国内现有的教育方法及学科课程设置的改进提出一些建议。我还将负责推出一个联合办学的计划,每年有几个清华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的学生获得到霍普金斯交换学习的资格。下个月我将同霍普金斯的副校长和我们系的系主任去中国与清华签署建立《清华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生物医学工程联合研究中心》的协议。现在国内生物医学工程学还处在几个传统的领域内,需要往新的方向发展。现在国内过来的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的学生跟美国本土的学生相比在专业知识面上还有差距,我们要努力缩小它。另外针对国内听觉神经研究发展缓慢的现状,我还有在国内建立一个听觉神经研究中心的计划。”

期刊:现在很多人都在考虑是否学成后回国,国内竞争也很激烈,但如何权衡留守打拼和回国奋斗呢?

“二十年前和现在相比在大环境上有很多不同了,现在国内的科研经费很多,甚至不一定有在美国申请研究经费那么大的压力,而且硬件设备与美国差距逐渐减小,国家在科研上的投入逐年增大,这和八十年代不可同日而语了,现在学成后回国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需要权衡好时机,做完博士后应该是回国的最佳阶段。如果拿到教职在这边实验室已经起步,就应当另外考虑。当然尽管时间变换,也有很多不变的东西始终存在,像我说的做科学研究所必须的两点,热爱和创新力,不管到了哪里什么时候都是必须的。”

没有饱和态

期刊:像您现在作为全职教授应该相对轻松了吧,处事情都有自己很权威的方式么?

小勤老师:“其实不是,越是走到高处了,就越要谦逊 (humble),没有什么特别的方式要表现,以前是什么方式现在还是,因为在你一开始的时候就要对自己很有信心,相信自己就是权威。我现在在你们看来似乎是*功成名就*, 其实不是,我现在所面临的挑战和我十年前做助理教授时所面临的挑战是一样的大,不只是要发表文章,要发表很好的工作,还要发表有长远影响力的工作,要不断的有新的东西。如果把一个人一生的成就看成是条时间曲线的话,很多人在做博士后到拿到终生教授的时候,做出的成绩是最高或者最多的,这是成就曲线的一个峰值,但同时并不是每个人的成就曲线在做了终生教授之后都一定要达到饱和。我最近在计划将我们做的听觉神经基础研究应用到临床上的耳蜗移植,这在我十年前是根本没有想过的。还有很多新的事物有待我们去研究发现。”

 

王小勤教授简介:小勤老师1984年从四川大学无线电系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世界银行资助的研究生培养项目资格而赴美学习。1986年小勤老师从密歇根大学Ann Arbor校区的电子及计算机工程系获得硕士学位,并于同年被霍普金斯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录取为博士研究生,1991年从霍普金斯大学毕业后在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生理系做博士后工作,于1995年回到霍普金斯大学获得助理教授职位,2002年受聘副教授职位,之后用短短三年时间被聘升为霍普金斯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正教授,兼任神经科学系和耳鼻喉科学系教授,主要从事听觉神经生理学研究,并于2007年被聘为中国清华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长江学者讲座教授。王小勤教授主页:http://webhost5.nts.jhu.edu/xw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