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的海水,永恒的宁静……
阳光透过起伏的海水在海底深处留下流动的光影,偶尔会看到鱼群的影子在头顶慢慢的飘过,细沙在脚下伴着细小的漩涡起舞,而后似乎在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没有留下舞蹈的痕迹;目光所至的极限处是一片浓重的墨黑色……这一切在我的视野中停留了一百年,从懵懂的童年起就已经定格在我的脑海中,日子在平静中波澜不惊的流逝,随着我的长大;朦胧中只记得儿时随父亲,这个海底世界的令人崇敬的海神,在海底作一次大型巡游时,曾经看到过几个墨鱼宝宝在巡游的水道旁边开心的玩着“浣纱球”,水晶球般大小的沙球在他们每个人的手中缓缓地升起,他们争先恐后的对着球吹气,于是沙球如鲜花般便盛开在海水中了,变幻着色彩,仿佛是小小的礼花在水道边绽放…… 我兴奋的从水晶座椅上滑下来,奔向他们。
“星雅,你去哪里?”母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整个巡游的队伍随之停了下来,轻灵的歌声也嘎然停止,我也站住了原位,不知所措。然而,我依然背朝着母后,默默地看着在眼前变幻的浣纱球如鲜花般在水中绽放后,然后突然又变回了淡淡的黄色,簌簌的落到水道旁,沉静的不留痕迹……
“妈妈,我想在这里玩浣……”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母后的话打断了,“星雅,你忘了你是谁吗?”母后的话变得低沉,然而在当时宁静的海底却依旧清晰入耳。我沮丧的低下头去,蓝色的十二星盘在我的胸前在细流中轻轻的荡着,是的,我和那些墨鱼宝宝是不同的,我是十二星盘的拥有者,我是海神的女儿,这个海底世界未来的主宰者……从我记事起,婆婆就一直在我耳边重复着这些话,和情清宫中的冰灵窗中看到的海底的景色一样,停留在我记忆的最深处。婆婆是一只独角的射鱼,有着和这个海底世界可以比拟的年龄,深蓝色的头发,那是巨大的魔力和年龄的结晶,而她额头上的发亮的圆环是强大而忠诚的摩令家族的特有标志,这个家族世世代代守护着这个海底世界,守护着我们海神家族,正如婆婆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一直默默而坚定的守护着我一样。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和所有海神家族的未成年人一样,我的泪水是淡蓝色的,混和在海水中,没有人,除了我自己,会觉察到它们的存在…… 墨鱼宝宝们好奇的看着我,它们还小得连海神的概念都没有吧,而我可以读懂它们的眼神,它们在想我为什么不可以和它们一样玩“浣纱球”,海底世界中一种很普通的游戏……
“星雅……”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用两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巡游后父王让茯苓陪你玩,好不好?现在听母后的话,快点回到座位上去……”父亲对我一向是温和的,总是和我用商量的口气说话,就像现在这样。我无语,只是认真的点点头,回转身,慢慢的走向我的座骥,
轻灵的乐声重新飘扬在四周,蓝色的十二星盘随着细流在胸前荡着,细沙在我的脚下跳跃又簌簌的落下,我的泪水溶化在一片淡蓝色中,没有人看到,没有人……
不觉中,有冰凉的液体从我的脸颊流过,是我的泪水 ,不过它们已经变成了晶莹而透明的,随着我刚刚过的一百岁的成人礼,还记得当我穿上洁白的海族盛装,站在清思坛接受洗礼时,无数只闪着柔和白色光芒的蝴蝶围绕在我的四周,耳边传来了空灵的竖琴的乐音,婆婆曾经告诉我这种声音每个人一辈子只能听见两回,一次是在成人礼上,另一次是在离开这个海底世界的时候,或者更直接的说,是死亡的一刻,而且每个人的乐曲都是不同的,人生的命运曲折都融在这首歌中。不知道为什么我隐约的感觉到我的乐曲在空灵中隐藏着很深很厚重的感情,仿佛是一种遥远的思念或者是……一种不能言语的悲伤……
成人礼后我告诉了婆婆我听到乐曲的感觉,婆婆用手抚摸着我的头,静静的看着我,就像对待小时候的我一样,沉默不语,突然间我似乎在婆婆的眼眸中看到很多的落叶,像是墨亮花园中秋末的那种落寞的凄凉的景色,良久,婆婆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了远方,“星雅,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不论你在什么地方,婆婆都会一直陪着你,保护你的。”当婆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发觉婆婆的眼睛里微微的发亮,那是婆婆的泪水吗……为什么……婆婆从那首乐曲中读懂了什么……然而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婆婆转身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孤单单的站在大厅中……
此刻,心绪烦乱。
思绪在回忆中失去了时间的连续性,在流逝的曾经中穿行:我看到一个小女孩在初春的某个傍晚一个人坐在高高的清思坛上默默地看着清萍墙外的孩子们在踢水净球,那个发着橘红色光芒的水净球旋转着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后,不小心落入清萍墙内,她轻轻的抬起手,一串星光在水中流淌,那个球被白色的光芒包围着飘了起来,飞回到那些孩子的中间,孩子们看到飘回来的球都兴奋极了,在阳光流动的光影中她看到了他们的开心的笑容,像盛开的容情花,海底世界中最美丽的花……那种快乐,对于她像是遥远的幻影,远远的看着很美丽可是却够不到……圣心殿上,所有的海族臣民们单膝跪地,双手合十,他们齐声呼喊到:“星雅公主,幸福健康。”一个女孩子站在大殿前方,目光中写满了不解和几分惊慌……
还记得婆婆说我小时候的眼睛中总是有些淡蓝色的微光,长长的睫毛,白净的脸颊,整个人沉静如流水, 总是喜欢一个人发呆;而每当我站在冰灵窗任凭一阵阵巨浪从我的身上流过,她总是用辟浪法将我笼罩在一片洁白的光芒中,就仿佛是这个清萍墙围起来的城堡,父王说过只要我呆在这里,就不会有任何人可以伤害我……湍流在我的身边打着转,匆匆的流过,而我的身上却没有一点潮湿;我伸出手去,水流立刻分成两股,没有一滴水到我的手上来,没有一滴水……几滴淡蓝色的液体忽然落到我的手心,于是我第一次看到了我的泪水……
记忆的青枝四处游走,在这看似繁华实则冷清的清萍墙内,墨亮花园是唯一令我流连的地方,繁茂的红色的瑚莲,飘飞的紫榆,还有漫天飞舞的五色的萤之雪……我总爱闭上眼睛漫步其中,任凭长发上,身上落满发光的叶片,静静地享受着这亲近的感觉,融化在这淡淡的清香中……夜晚来临时,透过林间的空隙可以看到天上的星光,虽然在海水中,那只是白色的一片片光晕而已;而墨亮花园的这些小精灵们,都采撷着不同的发光的颜色,在一阵奇特的舒缓的音乐中,缓缓地升向空中,于是我的天空就是缤纷亮丽的一片,我一直坚信,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星空,而那一刻,我是幸福的,虽然依旧孤独……
时光在波澜不惊中沉淀,对于我,长生的海神家族的一员,时间,也许只是一种符号,记载着海底这刻骨铭心的孤独和寂寞……可也许对于整个海底世界而言,我的时间意味着我的成长,意味着这个海底世界的未来的命运……每每想到这里,我就为这辉煌而沉重的宿命而感到一阵阵悲哀……
“星雅公主,请换装,圣典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一惊,所有流淌的思绪瞬间退回到记忆的古墓中,回头看去,只见婆婆手中托着一个紫檀盒子,微笑着看着我。耳边传来了洪亮而高昂的号声,我忽然间记起,今天是海底每万年一次的圣典,据婆婆说每到这天所有海族都会集会于此,由父王主持圣典,共同祈祷来日海底世界的安康和幸福……“哦。”,作为海神家族未来的主人,我必须得参加圣典。从婆婆手中接过盒子的瞬间,我的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儿时站在圣心殿上接受众神朝拜时的恐慌和迷惘,手不禁一颤。婆婆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星雅,没事的,圣典之后是非常热闹的联欢,你今天一定会很开心的。”婆婆握住我的肩膀,这种熟悉的温暖使我镇定了许多……
我换好了衣服,站在冰镜前看去,冰镜中是一位红衣的少女,胸前的十二星盘比以前有着更强烈的蓝光,婆婆说过那是法力增强的标志,而长长的睫毛下隐藏了更多的寂寞,我突然发觉自己长大了许多,这是……时间的力量吗?“星雅公主今天非常漂亮噢。”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微笑着看着我。圣典的音乐声愈加激昂,来不及多想,我冲着镜中的婆婆微笑着说再见,然后转身轻轻踏上坐骥,奔赴圣典,一路星光辟浪……